狂风夹杂着腥臭的极性胃酸,在头顶上方十几丈的真空带里卷出刺耳的哨音。
李长生单膝跪在湿滑的肉壁上。这里是界壁凸起与深渊肌肉交错形成的一处逼仄死角,刚好能勉强容纳一个人半蹲。
他左手死死抠住地上那层黏腻的筋膜,右手极其缓慢地向后摸去。
指尖触碰到黑棺木纹的瞬间,他的动作停顿了半息。
太安静了。
以往无论外界如何凶险,黑棺内部总会有一丝极弱的、带着冰冷煞气的心跳节律传导出来,那是红绫在护持他的识海。但现在,什么都没有,木板死寂得像一块真正的实心烂木头。
他的指肚顺着底部的木纹摸索,摸到了一道发丝粗细的裂痕。裂痕表面,糊着一层黏稠、冰冷至极的物质。
那是神魂被强行揉碎后化作的实质封泥。
李长生缓缓收回手。指尖沾染的冰冷触感,比周围的胃酸雾气更刺骨。他知道那女人做了什么,为了堵住撞击裂缝泄露的真神气息,她生生撕了自己的魂体底蕴,彻底切断了与外界的感知,陷入了最深层的死眠。
她把命留给他自己扛了。
“砰。”
头顶的风暴中突然砸下一个沉重的东西,刚好落在夹缝外沿。
那是一头在爆炸中侥幸留了全尸的深渊畸变兽,体表布满了被高温灼烧的烂肉。它瞎了大半的眼睛,凭着求生的本能,挥动一条水桶粗的肉触手,试图攀住旁边那半透明的界壁借力。
就在触手吸盘贴上界壁的刹那。
没有任何声响,也没有鲜血飞溅。
李长生眼睁睁看着界壁内部,那些以每秒数万次频率闪烁跳跃的代码节点,瞬间在触手接触的位置聚合。
那条坚韧无比的触手,连同大半个畸变兽的身躯,就像被一块巨大的磨刀石直接擦过。皮肉、骨骼乃至神经末梢,在千万分之一秒内被高频切碎成原子的粉末。
畸变兽连抽搐都没来得及,化作一蓬灰白色的齑粉,顺着界壁的切面飘散。
李长生看着那块依旧光洁半透明的石头防线,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。他将抵在边缘的左脚,一点点、无声地往后缩了半寸,让自己的后背更紧地贴住身后的真神肉壁。
夹缝里并非绝对安全。上方翻滚的蒸汽虽然被挡住了大半,但依然有细密的酸雾顺着真神肌肉的纹理缓缓沉降。
李长生的靴底冒出刺鼻的白烟,脚趾处传来针扎般的腐蚀痛感。他背后背着的黑棺,表面也开始凝结出一层惨绿色的水珠。
他强行压下肺腑间翻滚的血气,将刚刚突破到十五阶中段的算力中枢完全推开。脑域深处传来一阵仿佛要被高温烤干的灼痛,那是跨阶层调用算力的生理反噬。他顾不上这些,眼底深处,暗黑色的窃天乱码疯狂翻涌,顺着视线,无声地投射到前方那堵半透明的活体迷锁上。
他试图在这片闪烁的密码海里,找出一个可以钻出去的孔洞。
然而,当乱码视野真正解析到界壁表层的瞬间,他额角的青筋直接凸了起来。
这根本无从下手。
界壁不是死物,而是两股绝对互斥的法则绞成的乱麻。天庭的空间切割秩序,与深渊的狂暴排斥力,在数亿个锁钥节点中无序咬合。上一秒是生路的位置,下一微秒就会变成数十万道空间风刃交叉的绞肉机。
底层代码呈现出一种绝对混沌的物理绞杀态。
李长生咬着后槽牙,试着从指尖逼出一丝窃天乱码,像探针一样,极其轻微地触碰了界壁边缘的一个黯淡节点。
“咔哒。”
耳边似乎传来极轻的齿轮错位声。
界壁内部的跳跃频率骤然暴涨。一道肉眼根本无法捕捉的空间风刃,顺着他探出的因果线,直接反向切了出来。
李长生猛地偏头。
“哧。”
风刃擦着他的右肩掠过。新长出来的三片暗红色鳞片连同下方的一大块血肉,被极其平滑地削飞。伤口处没有喷血,空间切割的高温在一瞬间将切面彻底碳化。
巨大的动能将他撞得向后一歪。他死死咬住舌尖,硬生生停下了算力的继续渗透。
穷举生门是一条死路。这东西只要被触碰,就会触发自动索敌的防御机制。
硬解不行,只能换路。
李长生迅速收敛眼底的攻击性代码,将被斩断的算力重新揉捏,化作一层薄薄的监听膜,覆盖在自己的体表和背后的黑棺上。
他放弃了主动破解,微微侧过头,将听觉和感知放大,贴近界壁,试图被动监听那些亿万节点在高速重组时,会不会因为物理极限而产生微秒级的盲区。
只要找到一个断点,他就能借力挤出去。
但活体迷锁的反应比他预想的更极端。刚刚那一次微小的试探,已经在这片区域的底层逻辑里留下了一个刺激源。
界壁的排斥力毫无征兆地爆发了。
没有风刃,没有声响,只有一股排山倒海的固态压力。
就像是四周的空气瞬间凝固成了数万吨重的实心铁块,没有任何死角地向内挤压。
李长生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座山峰迎面撞上。巨大的力量将他整个人死死按向后方。黑棺沉闷地撞在真神蠕动的肉壁上,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而他则成了黑棺和无形压力墙之间的一块夹肉。
“咔嚓。”
才接好没多久的左侧肋骨再次崩断。骨茬刺穿了胸腔的内膜,他张开嘴,肺里的空气被这股重压瞬间排空,连一丝吸气的余地都没有。
鲜血顺着眼角、鼻腔和嘴角被强行挤了出来,滴答滴答地落在下巴上。
压力还在持续攀升。
他身后的真神肉壁在这股外力的疯狂挤压下,被迫向内凹陷了数寸。深藏在肉壁肌理中的古神法则,因为极端的物理摩擦发出了沉闷的震荡。肉壁的纤维在撕裂,一条微小的、直通深渊底层的物理缝隙,在这股震荡中悄然成型。
这是界壁反噬带来的连锁反应,但在这一刻,李长生根本无法利用。
他所有的本能都在对抗这股要将他碾碎的重压,连动一根手指都成了奢望。
界壁外围,天路。
冰冷的星光打在几根刻满繁复阵纹的青铜巨柱上。
天道巡查使站在阵盘前,银色的甲胄上不染一丝尘埃。他看着阵盘上代表夹缝区域的参数,手指在腰间的佩剑上缓缓敲击。
“大人,”一旁的副使看了一眼度支司传来的玉符,低声说道,“底层的数据反馈已经停了半盏茶了。爆炸余波已经平息,下方的物理结构完整度在九成以上。度支司那边发了三次加急,催促我们解除雷网封锁,他们急着恢复这条线的香火抽取阀门。说是再耽搁,这个月的配额账本就做不平了。”
巡查使冷笑了一声,指关节在青铜台面上重重一叩。
“做不平?那帮整天坐在神殿里数香火珠的文官懂什么?他们只在乎账本上的数字好不好看,我们却要在这里吃深渊的腐气。”巡查使扫了副使一眼,“那颗炸弹既然是在我们的防区炸的,异端就算灰飞烟灭了,这清理战场的头功,怎么写也得由我们雷部说了算。”
“可是大人……”副使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,“微波网扫下去,每一次都是在燃烧天道本源。如果没有扫出东西,度支司那帮人肯定会拿能耗过大的事参您一本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参!”巡查使一把揪住副使的领口,将他拽到面前,眼神里透着毫不掩饰的贪婪,“深渊里的东西,哪怕是一块碎骨头,也够我们在黑市换几百年的修为。我要那条夹缝里连一只沾了异端气息的螨虫都不剩!万一留下什么因果线索被上面查出来,你我都要去填海!启动极阴微波扫描网!”
副使咽了口唾沫,不敢再劝,快步走到主控枢纽前,用力按下了那块散发着刺骨寒意的冰蓝色阵纹。
随着阵法的轰鸣。
界壁内侧的夹缝上方,温度骤降。
被死死钉在真神肉壁上的李长生,眼皮艰难地抬起。
他看到,透过半透明的界壁,一张沉重的、冰蓝色的光幕正在缓缓降下。
那光幕像是一把正在巡逻的死神镰刀,扫过之处,残存的胃酸蒸汽被瞬间冻结,随后化为虚无。光幕顺着界壁的纹理,一丝不苟地向着他藏身的夹缝推移扫荡。
这是一场绝杀。不仅是物理层面的切割,更是对灵魂波段的抹除。
李长生胸口微不可察地起伏着。他没有挣扎。
在这足以碾碎钢铁的反噬风暴和逼近的雷达微波面前,他彻底收起了之前试图算计天道的狂傲。
他闭上眼睛,放任自己的血液流淌,放任那些断裂的骨头刺穿皮肉。他将所有的算力和生机波动全部压进丹田最深处,像一块死去的石头。
承认被动挨打,承认此刻的无能为力,等待一个虚无缥缈的外部变量。
冰蓝色的光幕扫过了夹缝的上沿,死寂的寒意已经贴上了他的鼻尖。
